同樣是講述臥底故事,《無間道三部曲》到底哪一部拍得最好?

不知不覺,《無間道三部曲》已過去20年。

兩個相互錯置陣營的人,必須于時限來臨前揪出對方的身份,在這個極端的情境里,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物都必須以死亡做為失敗的代價……

許多年之后,《無間道》成為觀眾對千禧年香港電影的重要印象。

臥底、黑幫電影怎麼拍?看《無間道》就完了。

如同導演麥兆輝說的:兩個少年正待選擇人生路向時,已經有人決定了他們的未來。

無間地獄中,壽長乃大劫。

臥底電影,乃至香港警匪電影的復興,要到千禧年初期才等待到《無間道》的問世。

20年過去,《無間道三部曲》被封為經典和鼻祖,這是公認的一點。

香港的警匪傳奇故事,在這三部曲中被濃縮精煉,展開成一幅使當代人深有所感的精神煉獄圖像,而我們等不及用各種方式重新體驗它。

雙雄劇本的巔峰:《無間道1》

《無間道》企劃最早以麥兆輝的故事靈感為主干,后得劉偉強加入,成為雙導演組合的代表作之一。

如今回顧制作背景,大多能得到麥兆輝與莊文強主理故事與對白、劉偉強主理拍攝的分工印象。

劉偉強是攝影師出身,80年代入行邵氏,師從《武館》攝影指導敖志君。劉偉強擔任攝影指導的成名作品包括王家衛《旺角卡門》與林嶺東《龍虎風云》。

然而,不同于90年代的一連串大藍、大紅的色彩嘗試,劉偉強在《無間道》的影像色調較為自然、冷冽,視覺印象主要為綠色、淡褐色與自然光線。

除《新邊緣人》之外,我們可以比較另一部由劉偉強掌鏡攝影的香港電影,由黃志強執導,成龍在1993年主演的《重案組》。

在電影前中段的一場綁票贖金戲,鄭則仕飾演的警察洪爺洪爺,身處段偉倫指揮的小組當中,段偉倫一面指揮情勢發展,鄭則仕則一面在小組內部破壞行動進行。

由這場戲對比《無間道》前段黃警官與劉建明緝毒的段落就可看出大致區別。

同樣是內鬼要在黑幫的眼皮底下出招,《重案組》透過表現緊急情況的紅色燈號,做為該場戲空間中的主要光線來源,人物臉上常見半邊紅光,顯現焦急心理狀態;而對應的描繪在《無間道》則較為收斂,主要為夜景室內的冷白光,并無特殊色光。

表現劉健明孤立狀態的方式,則改為大量的特寫鏡頭,讓他雖然實際身處行動小組之中,但在畫面上出現的位置,幾乎隔絕在整個行動小組之外。由此例類推,《無間道》的視覺風格,大體脫離香港電影常見的色彩紛飛與張狂印象,改以內斂方式傳達故事張力。

劇本方面,除「臥底故事」之外,《無間道》有另一個齊觀的重要依循是「雙雄電影」。

于此,《無間道》的魅力來源并不僅是取用香港電影的臥底故事傳統,也是援引雙雄片型的對弈魅力,讓電影交叉兩個幾乎旗鼓相當的觀點。

雙主角的觀點「平衡」,不僅對巨星演員的表演時間是重要的,對于故事本身的內涵也是重要的:身在黑社會的警察,理所當然地會重復觀眾已經熟悉的鋌而走險。

但身在警隊內的黑社會也承受巨大的苦果,這就格外新鮮。

「劉建明」在這里標記出一種奇異的情感吸引力。

他是身處在法理環境底下的非法份子、是一個道德模糊的機會主義者,是「只求上位,不擇手段」的無情人,但他幾近精神錯亂的痛苦,有時卻比行為準則堅守一致的陳永仁能帶來更多同情。

就算不談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的磨難,《無間道2》的結局已經是對劉健明的重擊。

觀眾在警局邂逅的橋段被提醒,《無間道》故事里鄭秀文飾演的Mary,身為劉健明唯一接近真心相對的伴侶,亦是因為在名字上與他情人同名,才吸引了他的注意。劉健明的生活構筑在連串的「假中求真」上頭,他最主要的關切往往是如何求生;求生以外,連串追求都不能使他滿足。

這使得他的處境,有一種相對新穎且現代的悲劇意味。

在悲劇調性里看見香港電影的浪漫傳統,以較為節制的方法表達,這其實是很高明的表現手法。

電影中,觀眾首先會被《無間道》發生在音像店的開場吸引。

這個橋段的設計,據聞最初僅是為了增加梁朝偉與劉德華能夠對戲的銀幕時間,最后卻成就電影的關鍵時刻。

「一條千多塊的土炮線,頂得住十幾萬的歐洲貨。高音甜、中音準、低音勁」,劉健明為新家添購傢俱,意外遇到陳永仁,兩人共同坐下來試音響,聆聽蔡琴的《被遺忘的時光》,結識、閑聊,無事發生。

正因為這種「無事發生」,于是造就了一種感性的效果。

就像《樹大招風》中神來一筆地安排三個賊王互相遇見彼此卻無能相認的橋段,《被遺忘的時光》做為一種對友誼與美好生活最低限度的想象而存在,這首歌曲也在后續的兩部中沿用,我們先是在前傳發現,這首歌是屬于劉健明的一個美夢;最后又在后話中看見,在他精神瀕臨崩潰的噩夢小屋里,也埋藏一個屬于這首歌的位置。

據此,我們在《無間道》的故事焦點發現劉健明的主要位置。

如果觀眾接受這是一個關于身份錯亂的故事,在天台的攤牌對決當中,陳永仁以一種驚人的自信,表現出對自我身份的強烈認可:「我不像妳,我見得光」、「對不起,我是警察」,這些對白反面襯托劉健明的痛苦,陳永仁并不存在內在的認同錯亂。

劉健明卻將墜入精神上的無期徒刑,這也使得《無間道》首集尾段那句看似不明究理的。

「我想跟他換」顯得深刻。

在這個標準上,陳永仁其實更接近電影中的反面人物。

虛寫、留白向來是浪漫敘事之必要,這是為何劉健明槍殺韓琛時,鏡頭需要往后擺遠,不正面重述當下動機。

也是為何黃志誠墜樓之前發生的纏斗,導演最后省略不拍。

填充故事有時并未有充分必要,《無間道2》在此處的態度比較機巧,因為主戲并不在劉健明與陳永仁上頭。

但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的前后加長企圖,卻多少像是把原本應該留待余味發散的碎片,復原成一個完整的故事。

《無間道》本身能支撐劉健明的痛苦,他是觀眾投射陳永仁犯險時的反面角色;也同時做為承載故事意旨「無間」痛苦的正面角色。

這也是《無間道》在雙雄片型中,運用對立觀點,玩出的精彩效果。

教父在香港,黑幫權力更迭:《無間道2》

「殺人放火金腰帶,造橋鋪路無尸骸……世界不應該是這樣,做人不應該是這樣」。

《無間道2》以黃志誠對理想世界不可得的感嘆開場,再以韓琛眼觀97前后,人后流淚、人前歡笑收尾。

電影依然有強勁的戲劇張力,但臥底情節僅為旁支。

主要的三場關鍵[高·潮],第一場是倪坤過世,四大幫首聯合示眾,在一場火鍋飯局,拒絕再向倪家的新少主倪永孝交數;第二場是倪永孝清算連同韓琛在內的尖沙咀五人幫,同時為父報仇;第三場則是韓琛與泰國黑幫合謀復仇,據此鞏固下接《無間道》的黑幫龍頭地位。

三場[高·潮],共同指向的是權力的興衰交替,看這些動蕩事件,誰會上位、誰會失足,是《無間道2》的主要戲劇性所在。

在《無間道》獲得成功之后,分別有兩部續集擴充故事,觀眾容易猜測這是跟隨《無間道》票房大賣的商業舉措。

部分事實或許離之不遠,但兩部續集的手法仍然新穎。

先撇開故事延續的必要與否,《無間道2》與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各自帶來與第一部不同的效果。

阿仁不孝,阿孝不仁

《無間道2》看似在說「永仁」跟「永孝」兩對兄弟的故事,其實其中是對權力交替、身份移轉的無奈罷了。

《無間道2》借此道出香港人的時代情結。

導演劉偉強曾說,《無間道3》是他在《無間道三部曲》當中最喜愛的一部。

除了權力交替之外,如同那個已經被重復提及多次的觀點,《無間道2》也像是對《教父》的重新詮釋。

電影中,反派人物倪永孝由吳鎮宇飾演,一個私文而狠毒的幫派首領,如邁克·柯里昂一般優先關照家族利益。

這個核心價值,造就了倪永孝成為自成一格的悲劇性人物。

他在死前最后認知到的事實(盡管他可能已經早有知悉或猜疑),是自己在中槍后倒在弟弟陳永仁懷中,卻翻到他外套內側的竊聽器,證明對方實際上亦是警察派來的臥底。

這個情節設計,讓陳永仁處于有趣的位置。

如果我們同意倪永孝是邁克·柯里昂的變體,那陳永仁就是邁克·柯里昂之弟弗雷多的變體。

觀眾可以想象,如果倪永孝逃過最后一劫,他是否也會如《教父2》的結局一般,戲劇性地給陳永仁如父親對待不成材兒子的一吻,告訴他:「妳傷了我的心」?

倪永孝的出現,把陳永仁丟回傳統臥底主角情理掙扎的難題;

在《無間道》里,伴君如伴虎的陳永仁跟韓琛之間談不上有何情感聯系,但在《無間道2》中,當余文樂飾演的陳永仁瀟灑向黃志誠說出:我不是想幫妳(出賣倪家),(只因為)我是警察。

對親人的背叛是實在的,正義感卻相對缺乏鋪陳,便沒有《無間道》梁朝偉的演繹來得討喜。

陸警官、Mary、倪永孝……這些人物無疑是《無間道2》的重頭戲,是呈現出一個「前」無間的世界,諸多擁有價值追求與人格魅力的角色彼此吞噬,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心人。

然而權力易位,真心人成為照片和回憶里的鬼魅,而幸存下來的人亦變化了性格。

我們尤其不應該輕視韓琛在泰國佬保羅的鼓勵下,半推半就地殺光倪家老小一事,這個事件對韓琛造成的沖擊理應不小,曾志偉亦貢獻一段相當精彩的低調演出,不輸黃警官的內斂表現。

簡言之,以上種種最終走向《無間道》的痛苦世界,而即使從三部曲中獨立提出來看,《無間道2》本身也多面向地透過黑幫的權力更迭表現角色性格,跳脫香港黑幫電影時常僅關心梟雄成敗或兄弟情義的樣板。

黑色風格的掘墓人視角: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

如果說第二部是《無間道》的前作,那麼第三部就是續作。

走向第三部,在現有對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的評論中,大多指出這部電影相對前兩部更加陰郁的故事基調,影片在拍攝與敘事上更往風格化靠攏,因而使電影故事更加復雜,表現卻更為隱晦(又以劉健明陷入精神瘋狂,虛實難分的故事線為最)。

然而,風格上盡管求變,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在故事上卻同時要扮演接續前兩部的橋梁。

不管《無間道》與《無間道2》許多情節線上的設定斷層能否找到合理解釋,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都試圖完滿這個空隙,這也使得許多原先就著重留白的角色心境,變得更加隱晦難解,讓觀眾自由心證。

許多《無間道》系列的影迷因此多有各自的詮釋和判斷,從角色之間愈發復雜的相對關系,到主線劉健明心智狀態的詮釋,意見多元,接受皆無不可,推翻也無必要。

大方向上,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的獨立性相較《無間道2》為低,它對劉健明故事線的處理固然合情合理,卻仍像是對兩部電影的擴延補充,幫故事留白處畫上使其圓滿的圖案。

然而,在重看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的過程,我觀察到一些詭譎的特出之處,是以往未曾有能辨識的,即本片在探索失控警察的心理狀態時,意外勾連一些對《黑色大麗花》作者詹姆士‧艾洛伊小說的印象。

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在陳永仁線安插一個相當浪漫的收尾方式,也就是讓陳永仁、楊錦榮、沈澄的三人組合,結交浪漫化的男性情誼。

這個安排有些突兀。在陳永仁遭到韓琛出賣犯險的軍火交易場合,配合電影另一條劉建明時空的敘事節奏,楊錦榮與沈澄懸置電影整場的正邪身份,在此刻終于必須攤牌定調。

而才剛脫離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不久,三人旋即在驗明彼此身份之后結為莫逆之交,甚至開始安排結伴出游(另有一說是,編劇必須要在陳永仁殉職前的幾個月將楊錦榮從香港支開,不然便傷害《無間道》當中,陳永仁孤立無援的故事合理性)。

然而,不論如何,此三位堪稱硬漢的警探,結交神秘友誼,配合陳永仁殉職之后兩人為其哀悼、楊錦榮受襲時沈澄出手不及等段落,驚奇地形成一個以沈澄出發的掘墓人觀點:帶傷的警探,見證同僚一一受惡業吞噬,只能獨自背負回憶,略有詹姆士‧艾洛伊的黑色犯罪小說風格。

在這里,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要面對的問題是,沈澄(或稱影子)身為臥底,背景較為虛浮。

陳道明的表演風格亦有與其余香港演員不甚協調之處。

但是,盡管初看時難以意會,觀眾仍然被鼓勵著要去理解,楊錦榮與沈澄在劉健明故事線暗面的合作,實際上帶有他們兩人為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(陳永仁)復仇之悲涼色彩。

相對應的,幻想自己「成為陳永仁」的劉建明,理應是另一個背負回憶之人,但他在結局陷入將死未死的大腦受損狀態,則讓他所謂的「受苦」,被推上一個可供想象,卻不好共感的位置。

電影結局,楊錦榮的故事隨陳永仁連帶謝幕。

沈澄實際上則成為這三個「身墜無間地獄」的角色(外加劉健明)之命運見證者。

立基于此,我們卻難以辨別沈澄的角色具有什麼樣的真實情感。

甚至連他的背景,后頭似乎都埋藏一連串的「不可說」。

這樣的設定,有點帶有黑色風格的故事,果然是要透過沈澄的眼睛去直視這個城市的惡業命運,在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兩岸合拍的制作背景、還有最后沈澄在墓園出乎意料地樂觀宣稱底下,我認為它依然產生讓人感到語焉不詳的困惑。

究竟是說得太少或太多,判讀的樂趣留待有心人。

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以一個完整的循環為《無間道三部曲》收尾,它在視覺印象上讓人印象深刻的,則是劉健明在空無一人的樓層當中,突兀又充滿不安全感的辦公空間、一連串打破虛實框架的時間線來回。

還有反復在警校黑白畫面當中重播的意象:死去(離開)的人獲得解脫、生存(留下)的人反復受苦。

無論影迷各自喜好如何排列,做為香港電影代表作,在對《無間道三部曲》的多重詮釋之外,我們尤其不應該忽略電影如何先以精良的制作水準、杰出的演員陣容,和精密的戲劇魅力,成就同時期電影難以企及的成果。

千禧年間,《無間道》在香港電影低潮環境下殺出血路,值得記憶的亦是投資方奮力一搏,主要創作人麥兆輝、劉偉強、莊文強孤注一擲的電影人精神。

但是,與此同時,令人難忘的也有當年香港導演們對「北上取經」的樂觀。

回顧當年訪談,無論是宣傳需要或談及心底話,麥兆輝、莊文強等人無不對「合拍片」表現得雄心勃勃。

時至今日,合拍模式之于香港電影意義不可同日而語。

如此看來,《無間道3:終極無間》當中,陳道明加入、電影進軍內地市場,貌似也為香港電影往后發展起預示效果。

總而言之,還是希望香港電影今后能越來越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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